2014年4月4日 星期五

早晨書寫的方法

  光從牆壁隱約透明處穿過,長方形電腦主機和黑色螢幕們成排豎立靜冥不語,發光的老鼠在一旁唧唧默然,只剩下絨椅作為獨頭和前方空白一片沉著對望。

2013年4月13日 星期六

不存在的觀眾

  原來我想要嘩眾取寵的對象是一群不存在的觀眾。

2012年12月23日 星期日

永康街.毒癮發作

  陽光充溢的冬日台南街道像是一場時空錯亂的世界萬國博覽會,在溫暖塞滿人車的巷弄中移動,如置身在維多利亞時代倫敦水晶宮的走馬看花,巨大神祈布偶和煙火四射竄逃的聲響閃光,扶轎人牆的吆喝與傳統民樂鏗鏘彎延的擊鼓及嗩吶音樂伴隨前方人神並力共舉而自主搖擺左右的神壇附和流洩,火花四溢,爆竹喧天,一群人潮各擁促一宮神祈後一團人群又群聚自家神明迤邐前行後跟著別家宮殿人馬銅鼓聲譁簇擁本宮金碧不已輝煌神壇後緊接追隨他家人多示眾團團圍圈的某天上神尊大帝,銅鑼鼓噪煙炮紛鬧,人們擁擠吵鬧不已,冬陽在晴朗碧藍的大樓天際中間緩和輻湊,無痕天空不時可見數秒後伴隨爆炸聲響的遊絲亮光衝天而花瓣五彩繽紛綻放。
  這是冬季時分魔幻寫實的溫暖台南,人們隨著神祈引導駕著飛毯在巷弄上飛來舞去扮演跑龍套客串的古老絢爛嘉年華。
  寂寞跟在我身旁和著耳邊說著喃喃不停的嘮叨絮語,持續不斷像是間歇性的劇烈頭部絞痛,尤其在回到這一巨大陌生的大城市在其中街道獨自一人緩步獨行的時候。我終於體認到一再明顯不過的非語言性事實,就是刻意故做漠然不理的冷淡以對,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本質的表達:我因為憤怒的緣故而採取故做不理的高傲姿態,希望藉此得到對方的內疚而主動接近甚至道歉的獨斷式自我盼望。通常如此的後果是:對方因期待見面的互動而得到某種程度上安慰與互相體諒的希望因我的不理不睬而幻滅失望,失望導致了憤怒,脾氣再外顯變成下一次見面因自尊受到踐踏而採取同樣不理睬甚至是氣憤以對的表情。於是兩人彼此的距離愈加遙遠,我則因得不到對方因歉意而有的持續關注及語言交換而增加自我心理的痛苦,即使是早已了解到兩人沒有繼續私密關係的機會,甚至是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適合在一起,只是因為需要對方來滿足自己以藉此忘掉並逃避眼前的心理苦難及煩惱罷了。這樣的結果當然只是更增加自我的痛苦而己,因為一昧發洩就像是吸毒似的,自我越陷越深,而問題始終存在而未嘗獲得解決。
  這是一種毒品中毒的上癮症狀。

2011年7月3日 星期日

宛如倒轉的鏡像

所謂的安詳晚安
應該是
和老伴共享生命的落幕時刻
看著繁衍成群的幼獸們
含飴弄孫
長大成人的孩子們隨待在側
媳婦在旁叨語解悶決解家務
然候在眾人的環繞下 在
床榻上
搖椅中 或是
閃爍畫面螢光幕前的日麗午後
緩慢靜然地
闔眼
帶著微笑
在客廳飯桌上祖先牌位烟香嬝嬝的繚繞中

但老天爺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手已不再被對方牽起
在地上爬行的嬰孩失去了母體的保護
而床上躺臥的竟是一具酷似年輕時光的自己
鼻頭露出長長的塑膠管線
只剩茫然眼珠碌骨骨地溜轉
惡臭汁液無情地吞蝕腐爛
及黃昏老邁的潰然嘆息

魔幻時刻

剌痛妳最敏銳的地方
始胎兒安穩地藏身海底安全的保護

窗外溫暖冬陽照耀
翩翩粉蝶用長長吸管深入花胞採集腥甜蜜汁
貓兒在屋瓦上瘋狂地追逐遠方高處落下的快感
小孩在街道間用呢喃細語互換雙方交織的汗水

流散四溢
景物如麥芽糖渾雜融合
如積怒已久的火山
所有細節在包圍著暖和陰暗中剎那爆裂
再吞沒黑闃海洋中緩緩渠流
只剩下被抽離的靈魂
耳語般細細傾訴彼此的愛液

2011年5月8日 星期日

陪外婆住醫院十天有感

重考高中
休學、轉學、再入學
再重考、再休學
到遙遠的地方唸大學
休學、重考、再入學
再休學、再重考
我在繁華喧囂首都的校名招牌下
迷失顛倒

客運巴士及長途火車耗損週末假日的寶貴青春
一趟五個小時,來回十個鐘頭,三個禮拜回家一次
七年╳52個星期÷3╳10個小時
╳空無一人的家
以及
孤單兩人獨處時光中靜置無痕的廣寂房厝
=人生哀傷的巨大匯集

無常人世顛撲不破例證下的傷亡悲愴

外婆在旁默然無語
只是身形不斷縮小
從薄弱身影的侷促步伐
到樓梯跌落一天一夜的不良於行
變成如今的臥床輪椅
和每次電話裡頭重覆不變的相同問句
她用無聲的溫柔包容了她
一事無成的子嗣
用真實的殘破軀體
沉重道盡一老年的無依孤苦
與一青年荒唐無能的
愚痴卑劣

2011年1月16日 星期日

日新又日新、遙遠、獨語

日新又日新 一分天才加九分長相
  現代社會對於一個從南部上來台北唸書、這幾天歷經坎坷求學過程的人來說,其實是沒有什麼太多的深刻觀察的,因為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花在適應環境、後悔反省、失眠輾轉和憂鬱焦慮上頭了,能夠對周遭做出適當反應的能力實在是不多且能力不足。或許現實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這個切身相關的重大問題上,我尚且還做不出妥當和適合的對應態度。

遙遠
  什麼是遙遠?家人在身邊卻不知相處珍惜就叫遙遠,身在家鄉但沒有歸鄉懷想之情就叫遙遠;不知對於當下所擁有的事物加以珍惜,總是認為沒有得到的東西更加美好,對於缺乏的事物只是抱怨而不懂得加以努力爭取,這些通通都是遙遠。遙遠是對人心最痛苦的折磨,是人生煩惱與種種苦難的原始溫床和原罪。

獨語
  孤獨是自己和自己相處,處人群中是和他人互動。
  憂鬱症患者沒辦法和自己相處,一旦孤獨一人即會造成種種病態危機,同時也無能和他人互動,在人群中即格格不入,處境艱難。
  和他人互動需要不斷訓練與運用,有了情感交流的管道建立,和自己相處就不是太難的事情了。只是有沒有這種可以練習交際的環境,這則是另外的問題了。

熱帶魚

  這是一個悲傷莫名的故事。首先畫面呈現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成績不佳且誤交學校損友的主角,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荒謬離譜的遭遇,而面對可以逃避高中聯考的絕佳機會,遇上的居然是比自已還要注重未來學業發展的歹徒,在被綁票的過程中還不能停止聯考的準備。整部電影裡頭最悲劇性的角色莫過於阿娟了,除了做為與阿強的對比效果,也指出了現實環境中人生的取捨問題,和整體社會價值觀對個人造成的無端加被或是莫名傷害(順利的求學過程和因外在環境限制造成的學業成就低落),這都是這個角色帶出的重重思考反省作用。
  這部片在數年前在網路上就看到相關的資料了,那時一直很想一探究竟,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能夠看到,沒想到的是在幾年後的現在,就突如其來地在課堂上看到了這部影片。這在目前我的狀況而言,或許有更深厚的隱喻投射,對照著當下的精神情緒而起共鳴吧。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分手的美學

  我總覺得男女之間總是存在著一種特殊的情愫作用和或抱持好感或懷有惡意的先入為主之看法存在,無論在男女互動交往的過程中,這些東西都在背後默默地發酵醞釀著。用另外一個說法,就是男女之間(這裡說的是年齡相近之同時代人)不存在純友誼這麼一個模糊且瞥見恍若似有還無的東西。我想有這種想法,或許反映了長期以來缺乏同齡異性友人相處而產出延生的狹隘心靈及人際互動的粗鄙淺薄見識。這麼些年來身邊女性同儕莫名無所地年齡愈降愈小,類似代溝的差距則越來越大,這當然是因為這幾年來學校一換再換,同年級一唸再唸所造成,只是背後造成所以如此的原因或許才是值得深討並攤開詳細檢視的重要關鍵;但對於男女情感的運作過程,我總是覺得背後這些造物主早己深植人心及DNA的動物性值素,才是值得深思注意並細細端詳的。
  裡頭這樣一個比喻說得好。「或許兩人還保留有肉體關係,但是這或許僅與吸毒類以而已,反而會有罪悪感。」這個想法真是不知所以地契合我心(這是一個單身的超齡大學生對於性這個東西體會所得的感想之類的東西)。人總是有七情六慾的需求,而性總是長期地困擾著人們。若照這個觀念來處理這個生理需求,要如何才能使人們避開上癮痛苦的危機呢?以我短暫淺薄的人生見識而言,第一個是有著感情基礎的男女生活。人與人相處本身就是一種正向的力量,對我來說,和一喜歡欣賞的異性相處,是不會有太多情色思想活動存在的(好像性欲這個東西被攤在陽光底下曬乾成乾漬的殘餘),性因此得到了無副作用的滿足要求。第二個則是節欲,我喜歡的是用佛教的方法來處理並看待這回事。用諸如打坐、唸佛號、拜佛等的方式,了解並克制自己的欲望為何,進而不受其困擾影響。這是需要訓練和長期練習的,我期待自己在了解、降低和建全心性的路上能夠達到一定程度,至少是能夠渡過這數年來嚴重蹉跎人生的難堪階段(這個難以言說的尷尬情況現在仍是處於進行式)。如果不過著修行生活的話,人生可能就只有自殺了,但自殺並沒有辦法解決問題啊。

蒼蠅

  周作人曾經編過一名為《明人小品集》的古文選集,許久以前我在舊書攤看見便買了下來,但在隨意翻讀選集的同時,對於選文者則是一直處於一知半解的朦朧狀態。明人小品如周在序文裡所說,大底為抒發靈性情感的生活山水遊記,行文雋永而韻味悠長。我倒是認為這些文章沒有承擔經世載道的社會教化目的,重點在於抒發寫書人的情緒感懷和生活情調,此種曠遠開闊的心境,使得日常生活充滿常人不易感受的舒遠曠達,而這仍是這個時代人們所需的生活方式指南及不同事物心靈觀點的絕佳文字記錄。
  蒼蠅充滿了明人小品集透出的閑散氣氛和以小窺大的知性見解,而且文意延伸發揮的空間多了西方文學的詮譯對比,文章筆調閑淡雅致。令我驚異的是後面的原載時間,這是一篇1924年,也就是民國十三年的白話文作品,而文章行間並沒有太多文言文遺留的舊制痕跡,縱使多少讀得出一點滯礙不圓滑的邊邊角角,但在民國八年後短短幾年的時間,文詞使用竟已臻至如現代散文一般而不易分辨,或至少是周作人的文章寫作,早已近於當代白話寫作的格式用法了。在充滿明人小品的性靈抒懿風格之下,這篇現代小品則可讀性更高而富于了生活詩意。

女人刀、一粒砂

  女人刀

  小時候家中是放學看電視吃飯的場所兼小型成衣工廠,媽媽是家庭主婦兼加工員,總是在外頭車庫踏著電動縫紉機車車補補,縫線車頭上上下下吐出綿線,一旁的圓桶針線隨著旋轉,科拉科拉地,一件件的衣褲經縫紉後相連成在一起,變成一長條連綿不斷的針織接力,等待人工剪裁的第二次加工。工作中間母視會和對面鄰居的阿姨有一搭沒有一搭地聊著天,兩人一起車著成縷待處理的衣服內裏。
  記得學校辦了一個美勞的活動,要每個學生帶著美工用具到教室去作勞作。我帶了媽媽工作用的大剪刀,用高級的紙盒子裝著,像是異邦的稀世珍寶準備進奉,連著書本一起帶到學校。那天的過程和成果是什麼,早己不復記憶,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天結束後放學回家,卻找不到那只金光閃閃、近乎全新的銀光金柄的大剪刀。
  我只記得母親知情後並沒有生氣,仍是做著家務和處理加工衣服,一點事情也沒有,只是淡淡地啍哦了一聲,留下我一人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是母親在讓我把貴重的大剪刀拿去學校前,就已經預知會無故弄丟了,還是已經托了老師,請活動結束後先事把剪刀收起來,等有機會再轉交給她呢?
  那是一個多麼貴重華麗的大剪刀啊,是一只一個小男孩無法承擔擁有的巨大重量。


  一粒砂

  有這麼一個人,他一直在四處流浪。
  從唸書時,他就一直不停地在換學校。他總是認為這一間學校不好,課上得無聊,同學不用功,讀書氣氛不佳,一直想換去那一間分數更高、升學率更好的學校去。
  很奇怪的他居然考得上,就這樣換了學校。到了大學,也這樣東嫌西嫌地,學校一換再換,別人同年齡的同儕早已經畢業去公司工作了,他還在一間一間學校換個不停,總是不能滿足。
  終於出了社會,準備要工作賺錢了。他認為公司環境太差、老闆人太壞、同事們人品不好、薪水太少,又這樣地公司一間換過一間,人生光陰地這樣地一年浪費過一年。
  到最後沒有公司想要再聘顧他了,他只好流落街頭,一個地方換過一個地方。他什麼地方都待不久,有時是被人們惡劣地趕走,更多的時候,是他沒有辦法靜靜地安在同一個地方不走,老想著無知的未來會更好些、更舒適些,但卻總是滿足了新鮮感後,便又起了離去之心,然候總是一事無成,不知所云。
  有一天,他經過了一間小寺廟,裡頭傳出了唸經的法器韻律。他好奇進去了,聽到了和尚們唸了這樣的一個句子,「無所住而生其心」。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事似的,眼淚直簌簌地流下來,久久不能自己。
  最後他停止了流浪,在寺裡留了下來。認識他的人沒有注意到他不再流浪移動的事實,卻驚異他如出家般的入寺之舉,各各嘖嘖稱奇。

2010年11月26日 星期五

野櫻

  高中時唸到張貴興的《我思想中的長眠的南國公主》,感受強烈的不是張對於異國熱帶莽林和台灣海島城鎮繁華情愛意象的雙重對比,而是大學生活的傳聞逸事和人物描寫。那個時代的台北,久遠以前的師大日子。那時候還是個宿舍才新蓋好沒幾年、學生還是穿著制服上下學、房間晚上十一點準時關燈休息以及早上要朝會升旗的時代(書中說:「宿舍才新蓋好了沒幾年,卻彷彿被學長折磨了二十幾年」)。後來在英語系期刊室看到一本古早以前流傳下來的師大校刊,民國五、六十年出版的珍貴寶物,看到許多那個時代的校園景物照片。裡頭看到校園的綠色樹木不多,大都是一棟棟灰樸樸的建築物,綜合大樓那時候就有了,和平東路上沒有什麼住宅商家,感覺校園四周相較現在是空曠而樸素的,學生們穿著統一的制服三兩成群地走動。
  現在走在師大路行人道上,看著綠樹成蔭的羊腸小徑,充滿現代感的美食商店裝潢,看著看著是有那麼一點安逸閒適的油然而生。樹蔭成長了數十年的光陰飛逝,默默地見證了時代歲月的重大變化。
  不知道書中那位跳樓自殺的學長,在學校的哪一棟建築物往下縱身一跳的呢?

書寫幸福

第一封信
Dear Audrey:
抱歉拖了這麼久才回信,除了沒有電腦因此比較不方便打字之外,也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給老師才好(擔心寫出來的東西太過隨便了)。
  會想到赫塞的《車輪下》是因為講到了選擇朋友的事情。我是在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裡知道這本書的,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就試著把這本書買回來看。它說什麼朋友可以交、什麼人可以深談、什麼對象只能夠嘗試相處,這就好像是在每個人的額頭上有個明顯的刻痕記號一樣的一目了然,只要一眼觀之便可輕易判斷對方是不是能夠交往的對象;這被村上在小說中用來當作第二男主角(永澤)對主人翁(渡邊)的判別說明。我記得我那時是有點勉強地把《車輪下》看完,或許那時對於這種半自傳體式的古老背景的成長小說不太感興趣的關係吧(那時總是沉溺在能夠當做對於滿足未來生活幻想指引和依附的現代小說裡,像是村上的作品,這多少有點郁達夫式的淫穢色彩和自我放逐)。附帶一提,《挪》書提到了很多當時村上年輕時閱讀的作品,像是John Updike、Thomas Mann(他的《魔山》)等等,這些書是我那時沒有能力去閱讀的,《車輪下》只是比較好理解而已。
  很高興能夠和老師出來吃飯!和大人一道用餐談話總是很棒的事。
  我會常收信的。也很高興能夠看到老師寄來的信。抱歉我回信的龜速,我會勤去學校計中收發信的。Sorry again.

Your student
Louis


第二封信
Dear Audrey: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似是而非問題,關於中午和老師吃飯提到的,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樣的一個命題。這個「名言佳句」第一次親耳聽到是在高中軍訓課,一個長嘴多話的教官(他一開始上課就像法師開示一樣滔滔不絕地向我們講授他的人生觀與經驗談,到現在仍印象深刻)說的。那個時候正逢南亞大海嘯,一下子死了數以萬計的人,且各家媒體無不大肆報導渲染,這時候教官提到了這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用語。我相信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提了不同的觀點讓我們來看待這個事件,縱然乍聽之下使人感到人情掠薄且毫無憐憫。
  身為一個學生,一個因環境適應不良而向外救助的受助者,老師妳當然會抱著同情和悲憫的心態盡其所能地幫助我,但我還是忍不住地想跟講老師說:會造成這樣後果,本質上是我自己的問題!換句話說,我這個個案其實是不應該施與同情的!因為會有這個後果,是自己性格和不正確的觀念造成的,但是這些表象往往會讓別人覺得同情並給予幫助。我擔心的是,老師妳這樣地幫助我,但是發現到說花費的心血並沒有辦法讓學生變好,原因是學生個人的問題,結果因此產生討厭甚至是極為厭惡的情形發生,不僅浪費了心力且破壞了情緒。和老師談後我想的是這個,因為或許,或是事實上,我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一個無法發現問題並改正它的人,而讓老師發現到說幫助的對象原來是一個討厭的人的時候,我想這是會是令人相當憤怒與不愉悅的事。
  每個禮拜在精舍有一次的禪修課。我在上課時試著寫了一個關係圖,是像這個樣子的:
  業障→人內在的心裡問題→貪、嗔、痴、慢→造成煩腦→造成許多人生問題→造成痛苦→造成大痛苦→造成極度痛苦→造成憂鬱症、燥鬱症、長期生活不穩定、不快樂、人際疏離、慢性病、睡眠問題→自覺問題→修行、反省、懺悔→改善問題→降低減少貪、嗔、痴、慢→問題改善→業障減少→人生得以繼續。
  這裡有些詞是宗教上的用語(我彷彿看見老師皺眉頭的樣子)。我想會去精舍,或許是因為那邊給了我反省與懺悔的空間吧,至少可以去察覺發現自己的問題,這樣就知道有東西在那邊等待改善,如此或許還可以有一些動力可以繼續下去吧。
  老家那邊還是有朋友的,就是那種放假回南部時會一起出來吃飯聊天的同伴。出來不外乎就是抱怨人生、聊女生、看他們吞雲吐霧,不然就是打麻將和喝酒。用駱以軍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人渣朋友」,他們會給你一種親感上的依靠感,但真正遇到事或是正值人生成長的重大關鍵時刻,他們往往又沒有辦法有能力給你太多的支持和正面力量,最多就是一起在旁幹噍和惋惜幾聲,等假期結休或是工作就各自燕勞分飛作鳥獸散。想來真是深覺遺憾且丟臉萬分,因為我也是這整個人渣團的其中一部分,而且跟其它人相比可能還混得更壞更差些。其實這幾年原地踏步就這樣過去了,認真地說有沒有人一起陪伴渡過,我想還是一個人默默承受、默默自己折磨自己的時候要來得多太多了,但人渣朋友就是這樣,像雞助一樣,至少有總比沒有好,尤其當都是同類的時候。
  現在在讀Willa Cather的那二篇小說。感覺又是悲傷且嚴肅的故事。

Your student,
Louis


第三封信
Dear Audrey:
  星期五晚上的交九轉運站擠爆了人,幾乎各家所有的客運班次全部都誤點了,據工作人員說是國道出了狀況而大塞車,所有乘客只能在候車區裡頭等候遲遲不來的巴士,我只能坐在椅子上拿著老師給我的餅干和書,看著久候不來且人滿為患的月台。我不曉得原來老師那麼地緊張和焦慮,還是因為隔天要去作學術演講,兩者複合作用造成的心理壓力之類,才會晚上睡不著覺。我實在是深感抱歉,因為我總覺得有些事並不是人家表面看起來這麼可歌可泣或是哀傷莫名,背後的真正原因往往是每個人各自有的罪惡與愚痴心態所造成;而和像老師妳(文學博士!)或是像專業輔導師之類的大人談話,我發覺到自己會有某種不自覺地藏拙和避而不談一些人生中的重大缺失的傾向,以掩飾自我問題和缺點以期達到某種自尊和受重視的假象,但其實自己不過是門外漢和不知道是那裡來的一根葱之類,只是想要用障眼法來把自己變成黃金竹筍或是魔法寶物等自欺欺人的不實謊言罷了。所以老師不要覺得這樣不太好,或者是不是談話有什麼刺激之類──事實上這沒有關係,有也是好的那一面而已。關於這一點我是很謝謝老師妳的,因為這給我了一個可以去反省的機會,讓我對於發生的事能夠先自省而不是先逃避(這畢竟是我一直以來最擅長的方法),尤其是對於書寫回信這件事而言,有著更深更大的效果。
  當我在車上這樣恍神發呆地到達台南,大概已經二三點了。下車後去找之前停腳踏車的地方,卻發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就是我的腳踏車後輪,被某個不知名的人士上了一條我從來沒看過的紅色長條鎖。換句話說就是整部腳踏車只有前輪可以滾動,我再怎麼用力拔、用力扯,長鎖一點沒有鬆動的跡象。這時候我想起亞歷山大結的故事,但是我身邊沒有寶劍,而且我也不是亞歷山大,我只能把後輪提起來,用前輪慢慢地提著車走到火車站前面的警察局。警察伯伯說他們一是沒有工具,二是沒有辦法證明這輛車是我所有(這是一車輛全身鏽蝕難以辨認原有顏色且剎車失效的破爛二手車!),因此他們也愛莫能助(他們叫我打電話給家人來載我),只能先把車放在附近再想辦法處理。我看著夜晚的台南街頭,發現我想去網咖耗時間到天亮,或是找個什麼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店看書,或是就在火車站呆坐到天亮,再等公車什麼的慢慢坐回去,但我就是不想回家!有一種不願回家的強烈抗拒感在心裡頭發酵,我寧願像旁邊的街友席地而睡,但就是不想回家。這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只是剛回到台南看到四周再熟悉不過的街道景色,這種念頭有點像強力的離心機把人拋到遙遠的彼方,但只是肉身的遠離而不是沉重靈魂的逃脫。我在路上走了幾分鐘,想了想沒辦法,只好打給我一個人渣朋友,請他從湖內那邊騎了半小時的車來救我。事情算是順利地解決了,我平安地回到了家,腳踏車也在星期日要回台北的時候,請那位朋友和警察伯伯們合力把鍊鎖夾斷。事後我在想,為什麼警察不用槍把鍊鎖「殺死」比較快,像是小說裡頭某個不得不發的trigger似的。
  台南是個很溫暖的地方,陽光和煦,風候宜人。我試著不吃葯看看,在床上一躺就躺到了下午,可是並沒有睡著的感覺,頭腦只是一直在不停運作。秋陽從鐵皮下欄杆的間隔像滿溢的糖漿噴爆撒進,空氣因為強烈光暈在窗櫺間膨脹而變得光度朦朧,小孩人影車聲間雜四處響起,起床後神志不清的惺忪睡眼看著光影閃動,覺得整個客廳好像夢影一般虛幻而濡淚不已。陽光四溢的秋日台南午後,街頭像是經過微度霧化的詩人自傳記錄片,太陽暖和照耀,景象宛如緩慢的舊式膠卷放映機般,喀拉喀拉地播放屬於城鎮獨有的濃厚老舊氣息;騎腳踏車可以一騎十幾公里直到安平港邊,趁著黃昏未盡之時看遍大街小巷的大小人物。
  對於老師的關心幫助,我只有感激不已的深深謝意,每次接到老師電話或是東西的時候,總是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老師妳做的事已經太多太多了,有時我會不知該怎麼回報才好;能夠書寫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治療吧,我想如書信而言對諸如我輩者或許已是一極大的幸福,只是希望老師妳不要覺得有閱讀障礙才好,這對我來說就是極佳的幫助了(這是一種中英文間的交雜往返)。寫作協會好像是個很有趣的社團,或許我晚了幾年,要是五年前的話可能會一頭熱投入進去吧。謝謝老師的關心,我想多接觸人總是一件好事的。
  星期六的會議順利嗎?台南那邊是個資訊斷絕的地方,除了收音機仍有效運作外,整個家像是訊息的孤島。很高興又意外地老師給了我那麼多的會議內容,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學術研討的浮光略影,雖然看不懂裡頭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嘆)。希望老師的壓力已經隨著研討會的結束而消失殆盡了。

Your student
Louis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秋夜敘述

我的國文老師是個很廋、很文靜的女人,出過一本詩集,算是個詩人作家。她講的課文總是平舖直述,照著文章一句一句講解並翻譯成白話文,所以上課的趣味並不太高,並不是很受同學們的喜愛,認為她課講得並不好、太過於無聊。關於這一點我倒是覺得還好,因為逐字講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容易吸收,只要上課放輕鬆、作筆記,考試就可以很好應付了。有一回上課,她說很一個不太算故事的故事,到現在我還記得猶新。

有一個朋友,她說,南部鄉下的老家附近,有個廢棄的住家,裡頭有許多充滿古色古香異國情調的老舊家具,中間有許多的原木椅子,每個椅子都好像有不同的人生際遇和傳奇歷險,令人尋味。

  她說,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她想要親自去到那個思鄉情怯的童年鄉下處所,到老舊的巨宅裡去看看那些陳年破敗的木椅,試著吸取並轉述那些或是眩然欲泣,或是目眩神往的故事們。

  宛如一個哀傷悲泣的童話。

2010年11月10日 星期三

風過澎湖

  台南安平是個充滿觀光氣息的景點。原來的安平有著許多的古蹟、古老的宅院舊牆、廣大海洋的港口、渲染紅紫半邊天的美麗夕陽,以及雜草叢生高過一個人身的亂葬崗。數年前政府開始規劃安平成為重點觀光區域,道路重新鋪張,建立自行車專用車道、設置人行購物市集,各小吃攤像是安平炸蝦捲、安平豆花、安平挫冰、安平蝦餅和蕃薯餅、安平依蕾特布丁、安平碗糕菜肉粽等等諸如此類的名產開始有規劃地聚集作一起,配合四週幾百年歷史的古蹟文物,原本純樸彷彿不受時光侵蝕影響的小鎮,一時脫胎成華麗繁華人往來熙的金雞母與「揉合了傳統文物人文精神和小吃及自然美景的絕佳旅遊去處」。在安平走動的,即使是在一般的上班時日,觀光客仍比原地住民來的多。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跨越邊界

  我台南老家在台南縣市的交界,雖位於縣界內,但距法定的台南市界謹有走路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記得小時候發現到這樣一回事時,還很高興地沿著縣市交界的街道上行走,試著去體會耳處不同人為界域的氛圍感受。這是我第一次對於所謂不同地圖疆界限分的粗略認知;地理區界的人為劃分、城市郊區的繁榮與荒涼。

  後來在補習班上課,聽台上地理老師講述西亞的複雜地理位置,他說土耳其強盛時期地跨歐亞非三大洲,現今的首都伊斯坦堡仍舊地跨歐亞二洲,無數的旅客會在連接二大洲的巨大吊橋中間照像留念,一半的身體在歐洲疆界,身體的一半在亞洲大陸。

  這是更加巨大的人為限制域界分劃。

  如是可以更加設想下去:遙遠的未來人類在太陽系之外的浩瀚宇宙建立新世界,披荊斬棘,拓往開來。到那時會不會有什麼窮極無聊的傢伏拿著未來高科技錄影設備,在太空船婆娑移動的瞬間對著鏡頭說「我現在正剛好在X13A45的交界處哦,你們看窗外的美麗銀河……」

  人為的疆界概念劃分,宇宙問漆黑無垠的四度空間位移,即使是未來的科幻場境,仍逃不過人們賦了標籤的心理需求。

  那人和人之間的邊界要如何跨越呢?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誤認、答問

我曾經在台南老家獨自一人在大巷小街間遊走飄移。這是我在處於極度空閒和無所事事之狀態時常常作興的念頭之一。我騎著家裡老舊的速可達,在故土陌生的巷衖緩慢移動,舊街裡頭石磨拋製的典雅且附有迷你造景前院的日式建築、眼角餘光不經意憋見紅磚砌造的閩南房屋,或是遇然在巷尾發現默默矗立沉靜的小教堂,種種散發極親暱氣息,稍微靠近一望卻又陌生不已的街尾家屋,往往在不知名的角落攫住我的目光,又像小時候的玩伴受他人呼喊便一把推開身旁的我一樣,想親近些又感到陌生不已。我曾行經一充滿綠意且各道路匯合總集的古老圓環,圓環裡頭紀念著日治時期某一有若干功勳的英雄人物雕像,旁邊則是一幢當時為總督府行政機構的巴洛克式華麗建築,但其中一條自圓環輻射而出的馬路,兩邊商家則全是令人頭暈目眩、充滿綺麗幻想色彩的婚紗服飾店,巨大透明落地窗展式各款嬌貴鮮麗的奢華禮服:旗袍式的苗條曲線、簡單而性感的深領大V字型晚裝、或者是裝飾豔麗熠熠且拖著巨大後擺的純白散光禮宴套裝……,但一轉進店間的無名小巷道路,則又是舖著紅磚和著整齊水溝蓋的各式房屋,裡頭閃著俗不可耐的鄉土連續劇、綜藝節目與整點新聞的電視畫面,有時還會聽見老人們打牌吃飯的吆喝聲。

那個時候我在家鄉一個朋友也沒有,既沒有雙親的陪伴,沒有可以略略數語交談的對像,回到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相處,也沒有上學或者是到什麼地方工作賺錢,什麼都沒有。唯一可以明了自已確實是還活著的事,就是在夾縫小巷中看著與自已毫無關係的人們、家庭、店家的老闆顧客、剛放學的小孩子和在門口發呆無助的孤獨老人,知道這個世界和自己還有一點無以名之的真空關係。

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彷彿自已從不置身其中但又想親自嚐試體驗,既孤單又希冀溫暖。

2010年10月18日 星期一

記得我愛妳

  佛家所講明視本心,直指本性,常利用打坐的方式,盤腿而坐,用數數法和佛號法,觀察自己的呼吸、心跳、身體各處顫動甚至血液的流動,來建立小我的人格確定,再更高一層確立人格形成的大我,到最後則進入到無我的意識境界,泯滅了你、我之分、萬物主位之分和宇宙天地之分。這時候的修行者已經不再有所謂煩腦困苦的存在,心中清靜、喜樂長存,了無牽掛。據說有道高僧有打坐的需要,像是清末民初的弘一大師,一天需要打坐超過二十個小時。坐打的書上說,修行者打坐,坐了二十多個時辰,就如同流星一般一恍即逝,坐定後轉瞬間就要準備離坐了。這並不是沒有辦法想像,而是到如此的修行程度後的心裡狀態是如何境地,則非當前的小輩如我者所能夠體會。
  每個人多少都會有生理及心理上的問題,也就是說其實每個人都是需要受醫治的病人,尤其是心理上的問題,冷漠、自私、自尋煩腦、遇事畏縮等等,這是佛家們所專注醫治的主要對像──天下的普羅大眾。
  當我提筆寫東西的當下想到的是佛家。如果失憶這件事造成了人格傾覆毀滅的人生悲劇,而得到佛陀緣份的洗禮後,會不會變成喪失的是人生中無意義或微末的枝節部份,如我是誰?我是什麼?什麼是我?失憶症狀反而成為接近涅盤的最佳要素呢?
  雖然我想這並不是佛教的本義,就像並不是把煩腦的事情忘掉就能得到喜樂一般,即使要能夠忘卻煩腦本身,這也是相當不容易而需經過修行的事情。

父後七日

  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什麼和尚對於死亡說了這麼一句精闢的見解:「所謂的葬禮不是辦給死者而是辦給生者的。」只是許多人不曉得殯殮目的何在就是了,至少這樣的觀念「生前奉養比死後禮數重要得多」應該是基本認知才對,有了在世時的孝順照顧,死後的儀式便莊重簡單即可。法鼓山已逝住持聖嚴師父鼓吹人們採用樹葬方式完成人生的最後一項大事,認為「塵歸塵,土歸土」,讓身軀重新回歸到天地大自然間,無所保留、煩腦除盡,是為功德圓滿;他本人也是用樹葬來完成儀式的。這和一些懷抱浪漫憧憬想法如希望身後骨灰能撒在南歐的愛琴海或是終年白雪塏塏的聖母峰之人相類似,只是多了些佛家莊嚴神聖的靈光色彩。
  文中踵事增華的喪葬儀式讓我想起小說家駱以軍在〈第六個舞者〉裡頭,提到他和太太當年結婚的一些瑣事,像是大聘、小聘的金額該如何分配、幾點新娘應該送進會場的時辰、親家婆家間的座位排次等等,駱以軍寫到,這些不起眼的傳統習俗,都包涵了好多好多的人情事故在裡頭。只是婚禮的主角是新郎新娘,是活人,而且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男女,而非葬禮的死人。我想除了對於死者的尊重外,如何讓生者能夠對死亡這件事得以釋懷,正是殯葬儀式被人們所需要的目的。

父土

  「父親」這一涵意對我而言極其眛澀難解且近乎處於尷尬地帶間徘徊遊蘯,如一纖細草覆蟲闖入一充滿毒素的水潭間而急急欲跳脫而出,這可能是在潛意識裡腦中對這一概念早已生出如許忌諱與排斥所造成。換句話說(更準確一點的用語)是:我不欣賞我父親。
  或者是這麼說:我並不願意和我父親做朋友,在他做了這麼多令我失望且不負責任的行為表現之後。但是平心而論,我不認為我是個完全缺乏所謂父愛的小孩,只是從小並沒有和父親生活(我父母他們自我年幼即各自分居),且在某種程度上不喜歡對方(或許他也有同樣的想法?)罷了。這和〈父土〉裡作者和父母長輩間的裝酷疏遠並不相同,至少我相信後者和家人的關係是健立在長期共同生活的情感基礎背景上,他說「父親的世界對我是陌生的」。這句話並沒有隱含其他負面的意涵在內,不管是在其原生家庭或是沿伸至作者和女兒間的父女關係。
  至少我相信作者本人並不討厭他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