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5日 星期二

失序不語

來師大這近一個月的時間仍是持續地夜間失眠,目前的情況是,在約莫八、九點時我會開始感到蠢蠢欲動的睡意,但總是勉強自己振作精神繼續手邊的工作並驅逐睡眠,之後我便強迫自己在十二點前上床睡覺,但卻沒有辦法立時地進入睡眠當中;在這之中大約有兩、三個小時是睡眠的空窗期,我的整個頭腦進入一種填塞五花八門繽紛綺麗色彩的魔法百寶箱狀態,各式各種生活經驗火花的重現與人際互動言語肢體間的交鋒畫面如金魚爭食般紛紛出籠:南部老家兄弟間觥籌交錯的衰慘時光;授課教師發放授課大鋼上頭密密麻麻作業繳交期限的驚鴻一瞥;朋友之間因學校分數高壞高低造成的面子問題;或是上課和女同學互動遺留下來的小疙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宿舍狹小的破爛鐵床,翻來覆去地等待睡意的來臨。結果就是造成隔天早上起床上課後的嚴重精神不足,渾身無力且蛀牙部位隱隱作痛和一整天的神志恍惚。我試著上完課後回到宿舍八、九點趁著睡意正濃即上床入眠,結果則是睡到隔天早上將近上課的時間,足足睡了十多個小時後使得身體疲累程度不減反增,也使得晚上因睡的太多而更不易入眠。如此糟糕的惡性循環從開學至今持續了近一個月,不斷地消耗削減我原本就根基脆弱的身體狀況,就好像在獄中充滿正氣的文天祥,整棟宿舍成為一破舊凋零的格狀監獄,身在其間只能默默地等待死亡悲慘命運的到來。

  直到最近我開始反省並自問造成如此慘狀的真正原因為何。除了最常見諸如像學期剛開始的適應不良、認床問題與台北天氣狀況不佳等因素,我開始懷疑起這是否和離家在外地唸書有否關係,只是影響所及是反映在睡眠的問題上罷了。和其他人相比,我並沒有所謂家庭、家族成員或是全家人這種社會基本組成的強烈觀念,而由於我自己的家庭人員實在太少,許多人在外頭聚會時總會因家裡有事而需提前離席的現象,看了令我嘖嘖稱奇並帶有些許欽羡卻沒辦法有深刻體會。就像和同學出遊上山看夜景,其中一位的家長開送大家上山,我在後頭看著他們父子間的對話,心裡感到「哦原來這就是別人的家庭」及「這就是所謂的父子關係啊」諸種近於感嘆兼類似妒嫉的複雜情緒。

  或者像是我的高中同學ㄓ。高一時我聽到他和母親通手機的對話,其直來直往的了當方式彷彿熟識朋友間的親密耳語,這讓我這個如沒爹沒娘的遊蕩孤兒實著心生好奇。後來熟了之後去他在內湖的家裡玩,除了吃他母親煮的美味晚餐之外,也確實如電話裡頭的印象,親子之間就如同朋友一般,無話不談且處處流露母親對寶貝兒子母愛濃厚的呵護備至。後來考大學聯考,分數出來後物理這一科考砸了,原本想要唸物理系的他只能夠上他校的生科系;他母親跟我說,那時候ㄓ把自己關在房間,不知道是用吉他還是什麼東西在裡頭亂砸亂丟。我試著想像現場的狀況,ㄓ憤怒地用吉他擲向房間地板,而在客廳外頭的家人只能默默地屏氣以待他情緒消退。

  又或者在網路上不經意看到小說家駱一段講他父親關係的採訪影片。小說家自述唸書時代留校察看、記過、幫朋友扛事情等種種惡行劣跡,但父親為訓導主任的教職人員,又具傳統中國的道德教育思想,便揚言要和小說家斷絕父子關係。他說父親為一威嚴沈重之人,在家裡頭客廳看到父親回來便一個屁都不敢放,甚至於到要上前跪下說「爸我錯了!」的電影技法程度。後來駱在外頭一個人閉關寫小說,有一次不小心被一靛藍色蜈蚣咬傷腳趾,他父親聽聞後便搭計程車從市區趕去送小說家至醫院看病;又或者是小說家每晚總是接到他父親的來電,一講總是一、兩個小時,而在一次不在家的夜晚,小說家回到家後發現答錄機有他父親的來電,而他父親一個人獨自對沒有人的電話答錄機說了一、兩個小時的獨白,內容則是駱從小聽過上百上千遍的重複故事。

  家中總是空無一人。我曾經放假後南下回家,晚上一個人面對偌大屋子而不知所云,就好像巨大氣球吞了太多的空氣而瀕臨爆炸邊緣。家中除了數以千計的書本和堆積不用的過多鍋碗瓢盆靜置原地,酒櫃裡頭塞滿了裝飾用的繪畫瓷瓶和不知何年何月的老舊獎狀,四周牆壁上掛滿了我娘數十年前做的中國山水壁畫,樓梯旁邊的角落放著一台古早的腳踏式縫紉機。所有所有的東西安靜地躺在那裡沈睡,唯一共同的特徵是上頭積壓已久的厚重灰塵,不小心移動揚起則如白雪紛紛。午後陽光從廚房天窗縫隙射進,塵沙在光錐裡頭追逐跳舞嬉戲擺動。回憶情感不如靜置事物的永遠長存,它們只能沈埋其中而不經意地突然湧現,就像在光線照耀下的舞動細塵,總要好久好久的時間經過才會慢慢寂靜、堆積隱默,再選擇性地被人們所刻意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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