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誤認、答問

我曾經在台南老家獨自一人在大巷小街間遊走飄移。這是我在處於極度空閒和無所事事之狀態時常常作興的念頭之一。我騎著家裡老舊的速可達,在故土陌生的巷衖緩慢移動,舊街裡頭石磨拋製的典雅且附有迷你造景前院的日式建築、眼角餘光不經意憋見紅磚砌造的閩南房屋,或是遇然在巷尾發現默默矗立沉靜的小教堂,種種散發極親暱氣息,稍微靠近一望卻又陌生不已的街尾家屋,往往在不知名的角落攫住我的目光,又像小時候的玩伴受他人呼喊便一把推開身旁的我一樣,想親近些又感到陌生不已。我曾行經一充滿綠意且各道路匯合總集的古老圓環,圓環裡頭紀念著日治時期某一有若干功勳的英雄人物雕像,旁邊則是一幢當時為總督府行政機構的巴洛克式華麗建築,但其中一條自圓環輻射而出的馬路,兩邊商家則全是令人頭暈目眩、充滿綺麗幻想色彩的婚紗服飾店,巨大透明落地窗展式各款嬌貴鮮麗的奢華禮服:旗袍式的苗條曲線、簡單而性感的深領大V字型晚裝、或者是裝飾豔麗熠熠且拖著巨大後擺的純白散光禮宴套裝……,但一轉進店間的無名小巷道路,則又是舖著紅磚和著整齊水溝蓋的各式房屋,裡頭閃著俗不可耐的鄉土連續劇、綜藝節目與整點新聞的電視畫面,有時還會聽見老人們打牌吃飯的吆喝聲。

那個時候我在家鄉一個朋友也沒有,既沒有雙親的陪伴,沒有可以略略數語交談的對像,回到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相處,也沒有上學或者是到什麼地方工作賺錢,什麼都沒有。唯一可以明了自已確實是還活著的事,就是在夾縫小巷中看著與自已毫無關係的人們、家庭、店家的老闆顧客、剛放學的小孩子和在門口發呆無助的孤獨老人,知道這個世界和自己還有一點無以名之的真空關係。

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彷彿自已從不置身其中但又想親自嚐試體驗,既孤單又希冀溫暖。

2010年10月18日 星期一

記得我愛妳

  佛家所講明視本心,直指本性,常利用打坐的方式,盤腿而坐,用數數法和佛號法,觀察自己的呼吸、心跳、身體各處顫動甚至血液的流動,來建立小我的人格確定,再更高一層確立人格形成的大我,到最後則進入到無我的意識境界,泯滅了你、我之分、萬物主位之分和宇宙天地之分。這時候的修行者已經不再有所謂煩腦困苦的存在,心中清靜、喜樂長存,了無牽掛。據說有道高僧有打坐的需要,像是清末民初的弘一大師,一天需要打坐超過二十個小時。坐打的書上說,修行者打坐,坐了二十多個時辰,就如同流星一般一恍即逝,坐定後轉瞬間就要準備離坐了。這並不是沒有辦法想像,而是到如此的修行程度後的心裡狀態是如何境地,則非當前的小輩如我者所能夠體會。
  每個人多少都會有生理及心理上的問題,也就是說其實每個人都是需要受醫治的病人,尤其是心理上的問題,冷漠、自私、自尋煩腦、遇事畏縮等等,這是佛家們所專注醫治的主要對像──天下的普羅大眾。
  當我提筆寫東西的當下想到的是佛家。如果失憶這件事造成了人格傾覆毀滅的人生悲劇,而得到佛陀緣份的洗禮後,會不會變成喪失的是人生中無意義或微末的枝節部份,如我是誰?我是什麼?什麼是我?失憶症狀反而成為接近涅盤的最佳要素呢?
  雖然我想這並不是佛教的本義,就像並不是把煩腦的事情忘掉就能得到喜樂一般,即使要能夠忘卻煩腦本身,這也是相當不容易而需經過修行的事情。

父後七日

  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什麼和尚對於死亡說了這麼一句精闢的見解:「所謂的葬禮不是辦給死者而是辦給生者的。」只是許多人不曉得殯殮目的何在就是了,至少這樣的觀念「生前奉養比死後禮數重要得多」應該是基本認知才對,有了在世時的孝順照顧,死後的儀式便莊重簡單即可。法鼓山已逝住持聖嚴師父鼓吹人們採用樹葬方式完成人生的最後一項大事,認為「塵歸塵,土歸土」,讓身軀重新回歸到天地大自然間,無所保留、煩腦除盡,是為功德圓滿;他本人也是用樹葬來完成儀式的。這和一些懷抱浪漫憧憬想法如希望身後骨灰能撒在南歐的愛琴海或是終年白雪塏塏的聖母峰之人相類似,只是多了些佛家莊嚴神聖的靈光色彩。
  文中踵事增華的喪葬儀式讓我想起小說家駱以軍在〈第六個舞者〉裡頭,提到他和太太當年結婚的一些瑣事,像是大聘、小聘的金額該如何分配、幾點新娘應該送進會場的時辰、親家婆家間的座位排次等等,駱以軍寫到,這些不起眼的傳統習俗,都包涵了好多好多的人情事故在裡頭。只是婚禮的主角是新郎新娘,是活人,而且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男女,而非葬禮的死人。我想除了對於死者的尊重外,如何讓生者能夠對死亡這件事得以釋懷,正是殯葬儀式被人們所需要的目的。

父土

  「父親」這一涵意對我而言極其眛澀難解且近乎處於尷尬地帶間徘徊遊蘯,如一纖細草覆蟲闖入一充滿毒素的水潭間而急急欲跳脫而出,這可能是在潛意識裡腦中對這一概念早已生出如許忌諱與排斥所造成。換句話說(更準確一點的用語)是:我不欣賞我父親。
  或者是這麼說:我並不願意和我父親做朋友,在他做了這麼多令我失望且不負責任的行為表現之後。但是平心而論,我不認為我是個完全缺乏所謂父愛的小孩,只是從小並沒有和父親生活(我父母他們自我年幼即各自分居),且在某種程度上不喜歡對方(或許他也有同樣的想法?)罷了。這和〈父土〉裡作者和父母長輩間的裝酷疏遠並不相同,至少我相信後者和家人的關係是健立在長期共同生活的情感基礎背景上,他說「父親的世界對我是陌生的」。這句話並沒有隱含其他負面的意涵在內,不管是在其原生家庭或是沿伸至作者和女兒間的父女關係。
  至少我相信作者本人並不討厭他父親。

2010年10月8日 星期五

他的上唇掛霜了


101006
  這不是一個悲慘愛情故事的結尾嗎?公主在空屋等著出征遠方王子的歸來,一年二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一百年、一千年過去了,垂垂老矣的公主披著滿頭的白髮,仍痴痴地等待情人的出現。
  又像是薛平貴離家棄妻出征遠方的故事。薛平貴在異鄉娶了美貌天仙的西涼公主,享盡榮華富貴後的數十年才姍姍來遲回到家鄉尋找苦苦等候已久的糟糠妻。我仍記得在電視上看到薛平貴故事的歌仔連續劇,那時我不過才唸小學。薛平貴在歷劫歸來後返家尋妻,因事隔久遠,王寶釧已認不得自己,薛平貴便順事而為,趁機調戲自己的牽手以藉此測試妻子是否乃保持忠貞。不管古代對於女性的道德要求標準是如何古怪離奇,現在想起當時電視撥放的故事情節,同樣身為男性的我而言,薛平貴「自己在外面偷吃完後回到家還問對方有沒有亂來」這種糟糕惡質的行徑,實在是令人不敢領教。
  對於獨守空閨這件事,在某種層面還是幸福的吧,只要能夠確知被等待的人一定會出現。等待者在家中守著共築的巢,被等待者在外頭因知道在家中有人正等待著他,而後有了勇氣與力量去面對任何的艱難事物。這是一則老得不能再老的童話故事,卻持繼不斷地發生在現代的城市生活中,令人痴迷又感到焦躁不已。

101006

  電影裡頭不是常發生這樣的情節嗎?男女主角在圖書館偶然同坐在一張桌子,四目相遇後經過千萬波折而終成眷屬的老調牙故事情節。我對於所謂「一見鐘情」這樣一個事故始終抱持著一種不信任且近似於無稽之談的嫌惡態度,因為我沒有辦法想像如何能夠只靠短暫的外在第一印象便決定是否託付終身,而不是經過長時間相處認知的情感交流。在過去有過一段獨自一人生活的孤獨日子,除了唸書之外,我常騎著車,一個人慢步而行或是兩者交錯地在市區街頭望晃盪,看著過往行人川流而過。我常常在想這個近於白目的問題:要是我不小心和路上哪個漂亮女人看對眼並搭勾上了,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從此改觀了呢?又或者是和店家旁邊某個募集發票義捐的志工妹妹在相談甚歡的情況下她是不是會招持我去總部參觀並發展出更深一層的關係呢?所謂的人與人相處,或者是說男女間情愫的發生,經由外觀容貌為主要條件形成的認識基礎,這樣真的妥當嗎?

  相愛容易相處難,或許可以把男女關係分開來看:有沒有感覺與是否有愛情的產生是一回事,而生活在一起的真實相處又是一回事。最好的例子不就是相親嗎?從未見面深交的男女被撮合在一起,卻能維持四、五十年的婚姻生活。如果能夠相處得宜且生活輕鬆愉快,那麼像是長相、身材或是學歷這些東西,也就不是這麼重要了。

2010年10月5日 星期二

失序不語

來師大這近一個月的時間仍是持續地夜間失眠,目前的情況是,在約莫八、九點時我會開始感到蠢蠢欲動的睡意,但總是勉強自己振作精神繼續手邊的工作並驅逐睡眠,之後我便強迫自己在十二點前上床睡覺,但卻沒有辦法立時地進入睡眠當中;在這之中大約有兩、三個小時是睡眠的空窗期,我的整個頭腦進入一種填塞五花八門繽紛綺麗色彩的魔法百寶箱狀態,各式各種生活經驗火花的重現與人際互動言語肢體間的交鋒畫面如金魚爭食般紛紛出籠:南部老家兄弟間觥籌交錯的衰慘時光;授課教師發放授課大鋼上頭密密麻麻作業繳交期限的驚鴻一瞥;朋友之間因學校分數高壞高低造成的面子問題;或是上課和女同學互動遺留下來的小疙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宿舍狹小的破爛鐵床,翻來覆去地等待睡意的來臨。結果就是造成隔天早上起床上課後的嚴重精神不足,渾身無力且蛀牙部位隱隱作痛和一整天的神志恍惚。我試著上完課後回到宿舍八、九點趁著睡意正濃即上床入眠,結果則是睡到隔天早上將近上課的時間,足足睡了十多個小時後使得身體疲累程度不減反增,也使得晚上因睡的太多而更不易入眠。如此糟糕的惡性循環從開學至今持續了近一個月,不斷地消耗削減我原本就根基脆弱的身體狀況,就好像在獄中充滿正氣的文天祥,整棟宿舍成為一破舊凋零的格狀監獄,身在其間只能默默地等待死亡悲慘命運的到來。

  直到最近我開始反省並自問造成如此慘狀的真正原因為何。除了最常見諸如像學期剛開始的適應不良、認床問題與台北天氣狀況不佳等因素,我開始懷疑起這是否和離家在外地唸書有否關係,只是影響所及是反映在睡眠的問題上罷了。和其他人相比,我並沒有所謂家庭、家族成員或是全家人這種社會基本組成的強烈觀念,而由於我自己的家庭人員實在太少,許多人在外頭聚會時總會因家裡有事而需提前離席的現象,看了令我嘖嘖稱奇並帶有些許欽羡卻沒辦法有深刻體會。就像和同學出遊上山看夜景,其中一位的家長開送大家上山,我在後頭看著他們父子間的對話,心裡感到「哦原來這就是別人的家庭」及「這就是所謂的父子關係啊」諸種近於感嘆兼類似妒嫉的複雜情緒。

  或者像是我的高中同學ㄓ。高一時我聽到他和母親通手機的對話,其直來直往的了當方式彷彿熟識朋友間的親密耳語,這讓我這個如沒爹沒娘的遊蕩孤兒實著心生好奇。後來熟了之後去他在內湖的家裡玩,除了吃他母親煮的美味晚餐之外,也確實如電話裡頭的印象,親子之間就如同朋友一般,無話不談且處處流露母親對寶貝兒子母愛濃厚的呵護備至。後來考大學聯考,分數出來後物理這一科考砸了,原本想要唸物理系的他只能夠上他校的生科系;他母親跟我說,那時候ㄓ把自己關在房間,不知道是用吉他還是什麼東西在裡頭亂砸亂丟。我試著想像現場的狀況,ㄓ憤怒地用吉他擲向房間地板,而在客廳外頭的家人只能默默地屏氣以待他情緒消退。

  又或者在網路上不經意看到小說家駱一段講他父親關係的採訪影片。小說家自述唸書時代留校察看、記過、幫朋友扛事情等種種惡行劣跡,但父親為訓導主任的教職人員,又具傳統中國的道德教育思想,便揚言要和小說家斷絕父子關係。他說父親為一威嚴沈重之人,在家裡頭客廳看到父親回來便一個屁都不敢放,甚至於到要上前跪下說「爸我錯了!」的電影技法程度。後來駱在外頭一個人閉關寫小說,有一次不小心被一靛藍色蜈蚣咬傷腳趾,他父親聽聞後便搭計程車從市區趕去送小說家至醫院看病;又或者是小說家每晚總是接到他父親的來電,一講總是一、兩個小時,而在一次不在家的夜晚,小說家回到家後發現答錄機有他父親的來電,而他父親一個人獨自對沒有人的電話答錄機說了一、兩個小時的獨白,內容則是駱從小聽過上百上千遍的重複故事。

  家中總是空無一人。我曾經放假後南下回家,晚上一個人面對偌大屋子而不知所云,就好像巨大氣球吞了太多的空氣而瀕臨爆炸邊緣。家中除了數以千計的書本和堆積不用的過多鍋碗瓢盆靜置原地,酒櫃裡頭塞滿了裝飾用的繪畫瓷瓶和不知何年何月的老舊獎狀,四周牆壁上掛滿了我娘數十年前做的中國山水壁畫,樓梯旁邊的角落放著一台古早的腳踏式縫紉機。所有所有的東西安靜地躺在那裡沈睡,唯一共同的特徵是上頭積壓已久的厚重灰塵,不小心移動揚起則如白雪紛紛。午後陽光從廚房天窗縫隙射進,塵沙在光錐裡頭追逐跳舞嬉戲擺動。回憶情感不如靜置事物的永遠長存,它們只能沈埋其中而不經意地突然湧現,就像在光線照耀下的舞動細塵,總要好久好久的時間經過才會慢慢寂靜、堆積隱默,再選擇性地被人們所刻意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