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6日 星期五
野櫻
現在走在師大路行人道上,看著綠樹成蔭的羊腸小徑,充滿現代感的美食商店裝潢,看著看著是有那麼一點安逸閒適的油然而生。樹蔭成長了數十年的光陰飛逝,默默地見證了時代歲月的重大變化。
不知道書中那位跳樓自殺的學長,在學校的哪一棟建築物往下縱身一跳的呢?
書寫幸福
第一封信
Dear Audrey:
抱歉拖了這麼久才回信,除了沒有電腦因此比較不方便打字之外,也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給老師才好(擔心寫出來的東西太過隨便了)。
會想到赫塞的《車輪下》是因為講到了選擇朋友的事情。我是在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裡知道這本書的,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就試著把這本書買回來看。它說什麼朋友可以交、什麼人可以深談、什麼對象只能夠嘗試相處,這就好像是在每個人的額頭上有個明顯的刻痕記號一樣的一目了然,只要一眼觀之便可輕易判斷對方是不是能夠交往的對象;這被村上在小說中用來當作第二男主角(永澤)對主人翁(渡邊)的判別說明。我記得我那時是有點勉強地把《車輪下》看完,或許那時對於這種半自傳體式的古老背景的成長小說不太感興趣的關係吧(那時總是沉溺在能夠當做對於滿足未來生活幻想指引和依附的現代小說裡,像是村上的作品,這多少有點郁達夫式的淫穢色彩和自我放逐)。附帶一提,《挪》書提到了很多當時村上年輕時閱讀的作品,像是John Updike、Thomas Mann(他的《魔山》)等等,這些書是我那時沒有能力去閱讀的,《車輪下》只是比較好理解而已。
很高興能夠和老師出來吃飯!和大人一道用餐談話總是很棒的事。
我會常收信的。也很高興能夠看到老師寄來的信。抱歉我回信的龜速,我會勤去學校計中收發信的。Sorry again.
Your student
Louis
第二封信
Dear Audrey: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似是而非問題,關於中午和老師吃飯提到的,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樣的一個命題。這個「名言佳句」第一次親耳聽到是在高中軍訓課,一個長嘴多話的教官(他一開始上課就像法師開示一樣滔滔不絕地向我們講授他的人生觀與經驗談,到現在仍印象深刻)說的。那個時候正逢南亞大海嘯,一下子死了數以萬計的人,且各家媒體無不大肆報導渲染,這時候教官提到了這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用語。我相信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提了不同的觀點讓我們來看待這個事件,縱然乍聽之下使人感到人情掠薄且毫無憐憫。
身為一個學生,一個因環境適應不良而向外救助的受助者,老師妳當然會抱著同情和悲憫的心態盡其所能地幫助我,但我還是忍不住地想跟講老師說:會造成這樣後果,本質上是我自己的問題!換句話說,我這個個案其實是不應該施與同情的!因為會有這個後果,是自己性格和不正確的觀念造成的,但是這些表象往往會讓別人覺得同情並給予幫助。我擔心的是,老師妳這樣地幫助我,但是發現到說花費的心血並沒有辦法讓學生變好,原因是學生個人的問題,結果因此產生討厭甚至是極為厭惡的情形發生,不僅浪費了心力且破壞了情緒。和老師談後我想的是這個,因為或許,或是事實上,我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一個無法發現問題並改正它的人,而讓老師發現到說幫助的對象原來是一個討厭的人的時候,我想這是會是令人相當憤怒與不愉悅的事。
每個禮拜在精舍有一次的禪修課。我在上課時試著寫了一個關係圖,是像這個樣子的:
業障→人內在的心裡問題→貪、嗔、痴、慢→造成煩腦→造成許多人生問題→造成痛苦→造成大痛苦→造成極度痛苦→造成憂鬱症、燥鬱症、長期生活不穩定、不快樂、人際疏離、慢性病、睡眠問題→自覺問題→修行、反省、懺悔→改善問題→降低減少貪、嗔、痴、慢→問題改善→業障減少→人生得以繼續。
這裡有些詞是宗教上的用語(我彷彿看見老師皺眉頭的樣子)。我想會去精舍,或許是因為那邊給了我反省與懺悔的空間吧,至少可以去察覺發現自己的問題,這樣就知道有東西在那邊等待改善,如此或許還可以有一些動力可以繼續下去吧。
老家那邊還是有朋友的,就是那種放假回南部時會一起出來吃飯聊天的同伴。出來不外乎就是抱怨人生、聊女生、看他們吞雲吐霧,不然就是打麻將和喝酒。用駱以軍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人渣朋友」,他們會給你一種親感上的依靠感,但真正遇到事或是正值人生成長的重大關鍵時刻,他們往往又沒有辦法有能力給你太多的支持和正面力量,最多就是一起在旁幹噍和惋惜幾聲,等假期結休或是工作就各自燕勞分飛作鳥獸散。想來真是深覺遺憾且丟臉萬分,因為我也是這整個人渣團的其中一部分,而且跟其它人相比可能還混得更壞更差些。其實這幾年原地踏步就這樣過去了,認真地說有沒有人一起陪伴渡過,我想還是一個人默默承受、默默自己折磨自己的時候要來得多太多了,但人渣朋友就是這樣,像雞助一樣,至少有總比沒有好,尤其當都是同類的時候。
現在在讀Willa Cather的那二篇小說。感覺又是悲傷且嚴肅的故事。
Your student,
Louis
第三封信
Dear Audrey:
星期五晚上的交九轉運站擠爆了人,幾乎各家所有的客運班次全部都誤點了,據工作人員說是國道出了狀況而大塞車,所有乘客只能在候車區裡頭等候遲遲不來的巴士,我只能坐在椅子上拿著老師給我的餅干和書,看著久候不來且人滿為患的月台。我不曉得原來老師那麼地緊張和焦慮,還是因為隔天要去作學術演講,兩者複合作用造成的心理壓力之類,才會晚上睡不著覺。我實在是深感抱歉,因為我總覺得有些事並不是人家表面看起來這麼可歌可泣或是哀傷莫名,背後的真正原因往往是每個人各自有的罪惡與愚痴心態所造成;而和像老師妳(文學博士!)或是像專業輔導師之類的大人談話,我發覺到自己會有某種不自覺地藏拙和避而不談一些人生中的重大缺失的傾向,以掩飾自我問題和缺點以期達到某種自尊和受重視的假象,但其實自己不過是門外漢和不知道是那裡來的一根葱之類,只是想要用障眼法來把自己變成黃金竹筍或是魔法寶物等自欺欺人的不實謊言罷了。所以老師不要覺得這樣不太好,或者是不是談話有什麼刺激之類──事實上這沒有關係,有也是好的那一面而已。關於這一點我是很謝謝老師妳的,因為這給我了一個可以去反省的機會,讓我對於發生的事能夠先自省而不是先逃避(這畢竟是我一直以來最擅長的方法),尤其是對於書寫回信這件事而言,有著更深更大的效果。
當我在車上這樣恍神發呆地到達台南,大概已經二三點了。下車後去找之前停腳踏車的地方,卻發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就是我的腳踏車後輪,被某個不知名的人士上了一條我從來沒看過的紅色長條鎖。換句話說就是整部腳踏車只有前輪可以滾動,我再怎麼用力拔、用力扯,長鎖一點沒有鬆動的跡象。這時候我想起亞歷山大結的故事,但是我身邊沒有寶劍,而且我也不是亞歷山大,我只能把後輪提起來,用前輪慢慢地提著車走到火車站前面的警察局。警察伯伯說他們一是沒有工具,二是沒有辦法證明這輛車是我所有(這是一車輛全身鏽蝕難以辨認原有顏色且剎車失效的破爛二手車!),因此他們也愛莫能助(他們叫我打電話給家人來載我),只能先把車放在附近再想辦法處理。我看著夜晚的台南街頭,發現我想去網咖耗時間到天亮,或是找個什麼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店看書,或是就在火車站呆坐到天亮,再等公車什麼的慢慢坐回去,但我就是不想回家!有一種不願回家的強烈抗拒感在心裡頭發酵,我寧願像旁邊的街友席地而睡,但就是不想回家。這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只是剛回到台南看到四周再熟悉不過的街道景色,這種念頭有點像強力的離心機把人拋到遙遠的彼方,但只是肉身的遠離而不是沉重靈魂的逃脫。我在路上走了幾分鐘,想了想沒辦法,只好打給我一個人渣朋友,請他從湖內那邊騎了半小時的車來救我。事情算是順利地解決了,我平安地回到了家,腳踏車也在星期日要回台北的時候,請那位朋友和警察伯伯們合力把鍊鎖夾斷。事後我在想,為什麼警察不用槍把鍊鎖「殺死」比較快,像是小說裡頭某個不得不發的trigger似的。
台南是個很溫暖的地方,陽光和煦,風候宜人。我試著不吃葯看看,在床上一躺就躺到了下午,可是並沒有睡著的感覺,頭腦只是一直在不停運作。秋陽從鐵皮下欄杆的間隔像滿溢的糖漿噴爆撒進,空氣因為強烈光暈在窗櫺間膨脹而變得光度朦朧,小孩人影車聲間雜四處響起,起床後神志不清的惺忪睡眼看著光影閃動,覺得整個客廳好像夢影一般虛幻而濡淚不已。陽光四溢的秋日台南午後,街頭像是經過微度霧化的詩人自傳記錄片,太陽暖和照耀,景象宛如緩慢的舊式膠卷放映機般,喀拉喀拉地播放屬於城鎮獨有的濃厚老舊氣息;騎腳踏車可以一騎十幾公里直到安平港邊,趁著黃昏未盡之時看遍大街小巷的大小人物。
對於老師的關心幫助,我只有感激不已的深深謝意,每次接到老師電話或是東西的時候,總是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老師妳做的事已經太多太多了,有時我會不知該怎麼回報才好;能夠書寫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治療吧,我想如書信而言對諸如我輩者或許已是一極大的幸福,只是希望老師妳不要覺得有閱讀障礙才好,這對我來說就是極佳的幫助了(這是一種中英文間的交雜往返)。寫作協會好像是個很有趣的社團,或許我晚了幾年,要是五年前的話可能會一頭熱投入進去吧。謝謝老師的關心,我想多接觸人總是一件好事的。
星期六的會議順利嗎?台南那邊是個資訊斷絕的地方,除了收音機仍有效運作外,整個家像是訊息的孤島。很高興又意外地老師給了我那麼多的會議內容,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學術研討的浮光略影,雖然看不懂裡頭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嘆)。希望老師的壓力已經隨著研討會的結束而消失殆盡了。
Your student
Louis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秋夜敘述
我的國文老師是個很廋、很文靜的女人,出過一本詩集,算是個詩人作家。她講的課文總是平舖直述,照著文章一句一句講解並翻譯成白話文,所以上課的趣味並不太高,並不是很受同學們的喜愛,認為她課講得並不好、太過於無聊。關於這一點我倒是覺得還好,因為逐字講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容易吸收,只要上課放輕鬆、作筆記,考試就可以很好應付了。有一回上課,她說很一個不太算故事的故事,到現在我還記得猶新。
有一個朋友,她說,南部鄉下的老家附近,有個廢棄的住家,裡頭有許多充滿古色古香異國情調的老舊家具,中間有許多的原木椅子,每個椅子都好像有不同的人生際遇和傳奇歷險,令人尋味。
她說,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她想要親自去到那個思鄉情怯的童年鄉下處所,到老舊的巨宅裡去看看那些陳年破敗的木椅,試著吸取並轉述那些或是眩然欲泣,或是目眩神往的故事們。
宛如一個哀傷悲泣的童話。
2010年11月10日 星期三
風過澎湖
台南安平是個充滿觀光氣息的景點。原來的安平有著許多的古蹟、古老的宅院舊牆、廣大海洋的港口、渲染紅紫半邊天的美麗夕陽,以及雜草叢生高過一個人身的亂葬崗。數年前政府開始規劃安平成為重點觀光區域,道路重新鋪張,建立自行車專用車道、設置人行購物市集,各小吃攤像是安平炸蝦捲、安平豆花、安平挫冰、安平蝦餅和蕃薯餅、安平依蕾特布丁、安平碗糕菜肉粽等等諸如此類的名產開始有規劃地聚集作一起,配合四週幾百年歷史的古蹟文物,原本純樸彷彿不受時光侵蝕影響的小鎮,一時脫胎成華麗繁華人往來熙的金雞母與「揉合了傳統文物人文精神和小吃及自然美景的絕佳旅遊去處」。在安平走動的,即使是在一般的上班時日,觀光客仍比原地住民來的多。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跨越邊界
我台南老家在台南縣市的交界,雖位於縣界內,但距法定的台南市界謹有走路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記得小時候發現到這樣一回事時,還很高興地沿著縣市交界的街道上行走,試著去體會耳處不同人為界域的氛圍感受。這是我第一次對於所謂不同地圖疆界限分的粗略認知;地理區界的人為劃分、城市郊區的繁榮與荒涼。
後來在補習班上課,聽台上地理老師講述西亞的複雜地理位置,他說土耳其強盛時期地跨歐亞非三大洲,現今的首都伊斯坦堡仍舊地跨歐亞二洲,無數的旅客會在連接二大洲的巨大吊橋中間照像留念,一半的身體在歐洲疆界,身體的一半在亞洲大陸。
這是更加巨大的人為限制域界分劃。
如是可以更加設想下去:遙遠的未來人類在太陽系之外的浩瀚宇宙建立新世界,披荊斬棘,拓往開來。到那時會不會有什麼窮極無聊的傢伏拿著未來高科技錄影設備,在太空船婆娑移動的瞬間對著鏡頭說「我現在正剛好在X13和A45的交界處哦,你們看窗外的美麗銀河……」
人為的疆界概念劃分,宇宙問漆黑無垠的四度空間位移,即使是未來的科幻場境,仍逃不過人們賦了標籤的心理需求。
那人和人之間的邊界要如何跨越呢?